关于国家兴衰的话题,每一个稍具历史感的人都无法回避。历史学家、政治学家、经济学家们皓首穷经,有的以文明为单位,有的以国家为单位,有的以内部利益集团为单位展开分析,试图解开这个迷题。比如汤因比在其宏篇巨著《历史研究》中讨论具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的起源,文明的生长及文明的衰落问题,提出了“挑战和应战”的历史思考模型。保罗•肯尼迪将分析重点放在公元1500年以来全球经济力量对比的变化和军事冲突之上,认为世界格局中领先国家的相对力量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曼瑟•奥尔森在其《国家兴衰探源》中一开始就提出这样的问题:二战后德国和日本为什么能迅速崛起,而英国却处于经济停滞的状态?欧共体六国为什么比其他成员国增长迅速?为什么在美国国内也会出现地区经济增长的巨大差别?并认为,由于存在着大量的试图搭便车的分利集团导致了一些国家增长的停滞。关注国家兴衰问题,同样无法回避世界领导权问题的探讨。保罗•肯尼迪、奥根斯基、莫德尔斯基、吉尔平以及金德尔伯格的分析都涉及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通观这些学者的研究,我们会发现,世界霸权的建立首先在于其经济霸权的建立。
金德尔伯格的《世界经济霸权1500-1990》从经济学家的视角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关于世界经济霸权兴衰的认识。通过对1500-1990年近500年中世界经济霸权更替现象的研究,从意大利城邦到欧洲低地国家如葡萄牙、西班牙,再到法国、英国、德国、美国、日本,他认为,国家和人一样,有其生命周期,有它的幼年、青年和暮年。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一个国家的地位也会随之发生从兴旺到衰弱的变化,并由此决定着它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它是否处于领先地位,抑或是否被其他国家代替。国家生命周期演进通常是伴随着一个国家内部重点产业由贸易部门到工业部门,再到金融领域的转移。
在关乎国家兴衰的原因方面,金德尔伯格总结了国家衰落,领导权丧失的外因和内因。国家衰落的外部原因包括:战争、过度扩张、来自劲头十足、狂妄自大者的残酷竞争等。内部原因包括:抵制税收和共同承担责任的利益分配联盟固守自身利益;生产率收益和创新性的创造能力低下;政府、大公司或者个人抵制变革;民族英雄从生产领域转移到消费领域,甚至成为在操纵市场的过程中积累财富的资产操纵者;由于不能是税收收入满足政府开支,或者收入群体之间的收入分配不能被接受致使印制钞票等原因引起通货膨胀;可能还有 “荷兰病”或者“西班牙病”,其病症是社会的一部分人富裕起来,其他人就努力争取获得更多的收入,结果超出了自己所在社会经济部门收益能力的范围。政府的作用虽然为金德尔伯格所提出,但是似乎没有被放在特别重要的地位。在这一点上,我还是认同奥尔森提出的“强化市场型政府”的建立。概言之,奥尔森提了三个看似平常、实则重大的问题:为什么对每一个人都有利的集体行动常常难以实现?国家兴衰的根本原因何在?同样是市场经济国家可为何有些经济繁荣而另外一些却遭受贫困?奥尔森最后把落脚点放在对“强化市场型政府”的分析上。虽然这一概念还没有来得及添加到他的著作中,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大致了解到奥尔森的思路。他认为,经济成功有两个必要条件:第一,存在可靠且明确界定的财产权利和公正的契约执行权利;第二,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强取豪夺。强化市场型政府设立的目标,在于获得所有潜在的得自贸易的收益。为此就必须建立一套法律体系和政治秩序来强制执行合同或抵押协议,提供负有限责任的公司制度安排,并且保障资本市场的长期、稳定及有效地运转。在这一点上,奥尔森显然比金德尔伯格的分析更为深刻。
对历史的分析,无非是为了总结经验为现实提供思考的依据。所以,有人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毫无疑问,美国是当今世界的霸主,也是最大的经济霸权国家。但是对于美国是否在衰落的问题,金德尔伯格同很多经济学家一样持有比较悲观的观点。他列举了美国衰落的大量的“征兆”,并认为,许多征兆和变化支持了美国正在陷入衰落的观点。既然如此,谁会替代美国成为世界经济霸权呢?人们会理所当然的想到日本。但是,在谈到日本这个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否在“排队”成为世界经济霸权的时候,金德尔伯格似乎有些自相矛盾。通过对日本的一系列分析,金德尔伯格的“直觉”认为,1950-1985年日本的生命力在逐渐减弱,所以,作者“预测”到:日本不会成继任美国的角色成为公认的世界经济领导,并具有与之相应的威望和承担相应的责任。而且金德尔伯格援引《经济学家》主编埃蒙特的说法,老化的日本将限制日本作为一个大国的潜力,如果美国能削减赤字提高储蓄并坚持自由贸易,美国就可能重新获得世界头号大国的地位。因此,按照金德尔伯格的理论推演出的结论将会是矛盾的。因为直到最后作者也没有给出一个根据其理论能够推演而来的确定的结论。作者只是“预测”说,世界将呈现混乱局面。未来的一些国家可能会崛起于混乱的世界中。又是美国?日本?德国?欧盟?澳大利亚?巴西?或者是中国?也许“预测”一个混乱的世界的出现总比直接指出哪个国家将替代美国更符合作者的感情诉求。对于这样一个结论,或许是作者“善意”或者“故意”地忽略?
作为中国的读者,我们也许更为关心的是一个发展中大国如何崛起的问题。金德尔伯格没有给我们提供这样的答案。金德尔伯格虽然没有在其著作当中说明,但是他一直强调的一个问题是,一个国家的经济要具有生产性(productive),但大多数国家的经济都走过了一条从生产性到非生产性发展的道路。这就使经济霸权有了生命周期的性质,从而无法逃脱由盛到衰的宿命。这一点又与奥尔森关于分利联盟的分析不谋而合。奥尔森在一篇文章当中提到,发展中国家落后的最大挑战不在于资源或资本匮乏,而在于它们很难组织起大规模的分工、交换等市场活动,特别是高质量的政府活动。我们大致可以这样认为,一个国家经济的崛起关键在于政府。但是是否成为经济霸权国家,则取决于国家的目标选择。我们期望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但也许我们不会选择成为经济霸权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