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原是一家人
《古文观止》里有句话,“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意思是如果能竭尽诚心待人接物,则即使是像春秋时吴国、越国这样世代为敌的国家也能结为一体;而若傲慢自满地对待他人,即使是骨肉亲人见了面也会形同陌路。
春秋时期的江南历史,就是吴国和越国的兴亡史。公元前6世纪,当时的江南还在“断发文身,祼以为饰”,根本就是中原人眼里“岂礼也哉”的蛮夷之邦。但就是在此地,吴、越两个强国突然登上了历史舞台,它们的武功震动了中原大地(文治确实乏善可陈,蛮夷么),然后,又突然湮没无闻,骤兴骤亡,真犹如流星一般。
吴、越的兴盛,与阖闾和勾践的名字密不可分。
吴王阖闾,在公元前506年,以后世闻名的《孙子兵法》的作者孙武为将,以区区6万兵,挑战南中国的霸主——强大的楚国,柏举之战,五战五捷,大败楚军20万,仅10天即进入楚国国都郢(今湖北省江陵西北),创造了春秋时期攻占大国都城的先例,于是吴国威震中原。
继阖闾之后的吴王,便是那位任用奸佞伯嚭,杀害忠良伍子胥,宠幸西施的夫差,阖闾离世仅20余年(公元前473年),吴国便被“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昔日手下败将越国所灭。
越王勾践灭吴以后,随即乘胜率兵北渡淮水,会中原齐、晋等诸侯于徐州(今山东滕县南),向周元王致贡。周元王命使臣赐勾践胙(送来祭肉),封勾践为“侯伯”,晋伯位。自此,越军横行江淮一带,诸侯尽来朝贺,越国的国势达到了顶峰。
不过,说起来,这有如寇仇的吴、越,其实倒是一家人。而且,古人,甚至是春秋战国时的古人,也明白这一点。《吕氏春秋》记载了伍子胥说“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习俗同,言语通”,汉代的赵晔在《吴越春秋·夫差内传》也写道:“且吴与越,同音共律,上合星宿,下共一理。” 至于专门记录越国历史的《越绝书》更是直截了当的说:“吴越二邦,同气共俗”。
从远古氏族上追溯,吴越本是一脉相承,难分彼此。从钱塘江南岸余姚的河姆渡文化到上海青浦的崧泽文化,在这些新石器文化遗址中出土的农耕、渔猎工具,陶器和原居住建筑遗址,无不显示着共同点,生动地展现了五、六千多年前,吴越的先民饭稻羹鱼、临水而居的生活格局。从湖州钱三漾出土的古老的丝帛残片,到吴江梅堰原始陶器上漆绘的春蚕,揭示着一个共同的信息:中国丝绸,恰恰就是在吴越之地闪烁出最早的曙光。
史籍流传的吴越相似的地名人名,诸如:“于越、于陵、于菇、句章、句容、句余、句无、句注山、句卢山、句绎、姑苏、姑熊夷、姑蔑、始末、夫椒、乌程、乌伤、余杭、余暨、余姚、余干、芜湖、无池、无锡”、“句践、句直、余善、余祭、余昧、无余、无壬、无疆”也揭示了当时的两国人民,同操着百越语言,彼此没有交流障碍。颜师古注《汉书·地理志》曰:“句,音钩。夷俗语之发声也亦犹越为于越也。”所以“句吴”就是“吴”“于越”就是“越”。其它冠首词的发语词性质类似。这些地名被用汉字记录下来之后,原义渐至湮没,后世不知其所由来,往往望文生义,妄加解释。如以为“无锡“其地本来产锡,至汉代锡已采尽,故名。或说:“后汉有客于山(指锡山)得铭云‘有锡兵,天下争,无锡宁,天下清’。”皆无稽之淡。
由于吴地和越地文化的生成基础和文化形态极度一致,尤其经过大规模战争等整合,它们的文化则更加水乳交融,难以区分,以至于当时它们就是以吴越文化这一个整体而存在的。彼此的战争,并无碍于文化的整体统一,就像山东被称为齐鲁大地,一样会有鲁国的曹刿论战,一鼓作气打败的乃是齐军?
苏州做老大的日子
勾践灭吴以后,一度把越国国都迁到离齐国不远的山东琅琊,摆出了逐鹿中原的架势。不过越国终究是根基太浅,说穿了就是一暴发户,勾践死后没多少年在琅琊就混不下去了,于是又把国都迁回了江南。
不过,这次越国没有撤回老根据地,也就是现在的绍兴,而是把新的首都建在了当年仇敌吴国的故都,而且干脆把名字就叫“吴”了。这个“吴”县,穿过了悠悠的历史岁月,历时2400年,没有改过名,也没有迁过地方,一直到20世纪,它的中心析出建市,几十年后又变成了这个市的区为止。这个县的中心,不用说也知道了,就是大名鼎鼎的苏州。
就从这个时候起,苏州变成了江南的首邑,在经济文化上,引领着江南各地,直到另一座江南城市——上海的兴起。
大约在公元前333年,当时的越王无疆又想重现先祖勾践的辉煌,于是兴兵伐楚。有道是历史会出现两次,第一次是喜剧,第二次是悲剧,这次,江南人马被楚军打得落花流水,无疆被杀,楚军趁势反攻,一直打到了钱塘江。勾践以来的努力付诸东流,越人又退化成了各个部落,并臣服楚国。在楚国的统治时期,苏州曾变成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的封地(公元前248年)。有人说他的封地就是上海,所以上海别称“申”是纪念黄歇的,实在颇为无稽,因为上海市区在春秋战国时,尚在海底。
又过一百多年,雄才大略的嬴政,尊号就是秦始皇,统一了六国,把天下分作36郡。江南划入了会稽郡,这个名字的来源自然是绍兴的会稽山了,而郡治仍旧是吴县(苏州),这两个名称,或许便反映了吴越一体的思想。
在秦的会稽郡所辖的26县里,有些县名一直使用到现在,比如丹徒、诸暨、鄞县、海盐、余杭,当然,其他一些县名还是陌生的,比如阳羡(今天的宜兴)、由拳(今天的嘉兴)、乌程(今天的湖州)、乌伤(义乌)等。此后的岁月里,伴随着经济的发展,县会越来越多,名字越会越来越为今天的人们所熟悉。
江南在楚国统治时期被称作“东楚”,至于民风,依旧继承了当年吴越的勇悍,(一直到汉朝,还被称作“吴、会稽轻悍”),所以才有楚国贵族后裔的项羽在苏州起事反抗“暴秦”,带领八千江东子弟兵,横行中原之举。
楚汉相争,终于鹿死“汉”手,刘邦在长安登基,建立煌煌四百年的大汉王朝。江南依旧是会稽郡,郡治依旧是吴县。
就在汉朝时,又一个熟悉的地名,被历史记录下来,这就是“扬州”。
相传大禹治水后,分天下为九州,扬州即其中之一。《尔雅·释地篇第九》写道:“江南曰扬州。”“江”即长江。按照东晋郭璞的《尔雅注》,这个“扬州”的范围是:“自江南至海”。即是说长江以南到南海以北是扬州,即大约今江苏、安徽长江以南部分,上海、浙江、福建全部,江西、广东的一部分。
但大禹的九州,毕竟只是一个传说,“扬州”真正有了确切的地域划分,要到汉武帝分天下为十三区,置刺史,称“十三刺史部”,简称“十三部”。因为其中十一部沿用的是《尚书·禹贡》和《周礼·职方》的“九州”名号,所以习惯上又称“十三州”,“扬州”也是其中之一,全称扬州刺史部,辖区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南部分,江苏长江以南部分,上海、江西、浙江、福建全部,湖北、河南部分地区。
要注意的是,今天的扬州市不属于扬州刺史部,而属于另外一个刺史部——徐州刺史部,和当时的“扬州”一点关系都没有。扬州从江南搬到江北,要到800年以后的唐朝,而那时候的“州”,已经遍布各地,大体和秦汉的“郡”相当,早已不复当年九州之一的殊荣。
同时,由于扬州在两汉的大部分时间里并不是行政区而只是监察区,所以其治所(如历阳,今天的安徽和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行政中心,也不是经济、文化中心。两汉时的扬州最发达的城市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与汉朝以前一样依旧是吴县(苏州)。
三吴鼎立
一般来说,随着经济的发展,人口的增多,政务越来越繁重,原有的行政机构便显得有点管不过来了,对此,古代经常采用的办法就是“拆分”。
公元129年(汉顺帝永建四年),汉廷以会稽郡过大,分故郡浙江(今钱塘江)以西为吴郡,郡治故会稽郡治吴县(今苏州);浙江以东仍为会稽郡,郡移治山阴县(今绍兴)。是为“吴会分治”。虽然分治,但两者同出一脉,因而一直并称,比如诸葛亮建议联合孙权的《隆中对》,就说要“东联吴会”。
黄巾之乱以后,天下大乱,出自吴郡的孙氏终于坐断东南,依靠吴郡当地的世家大族(最有名的就是吴郡四姓,即顾、陆、朱、张四姓)和南下的大族建立起东吴政权。这个政权以保有江东为目标,而江南也在东吴时期得到了较长时期的和平。在和平的环境里,江南继续发展,拆分出的会稽也显得太大了,于是到三国东吴政权统治后期,又在东汉的会稽郡中分出三个郡,这就是:公元257年(太平二年),吴主孙亮分会稽东部为临海郡,郡治临海就是今天的台州;公元260年(永安三年)吴主孙休“以会稽南部为建安郡”,这个建安郡乃是今天福建(可想而知原来的会稽郡是多么广阔)。公元266年(吴甘露二年)孙皓“分会稽为东阳郡,郡治长山县在今天的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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