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0-1870:千年睡狮正欲醒

公元870年,查里曼大帝的两个孙子、东法兰克王“日耳曼”路易(Louis the German)和西法兰克王“秃头”查理(Charles the Bald)签订了 《梅尔森条约》 (Treaty of Mersen),将横亘在二国之间的罗塔尔王国(Lotharingia)北部彻底瓜分,除去了彼此间的缓冲带。这一条约奠定了今后的西欧政治版图:德意志(东法兰克)和法兰西(西法兰克)两大民族对峙与争衡的格局由此形成。
在此之后的一千年里,力量的天平都向着莱茵河西岸倾斜。统一、富裕、强大的法兰西始终是欧洲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而另一边的德意志,虽然也有过几次短暂的辉煌,但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却只是一堆大大小小的诸侯国组成一个有名无实的“神圣罗马帝国”:贫穷、积弱、支离破碎。对德意志民族来说,历史方向始终十分明确:只有统一的民族国家才能像法国一样富强,甚至挑战法国的支配地位。然而既成现状并不那么容易打破,内有诸侯的牵制,外有强国的干涉,多少个世纪以来,德意志统一始终只是日耳曼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随着时间的流逝,德意志终于一点一滴地凝聚起来。到了十九世纪,虽然它还只是一个由三十多个邦国组成的松散“邦联”,但是真正的强国只剩下了普鲁士和奥地利两大巨头,只要二者去一,统一就具有了现实的可能。
两个天才男人的出现完成了这一步骤。1860年前后,在普王威廉一世(Wilhelm I)的支持下,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和毛奇(Helmut von Moltke)这对文武双雄分别成为了首相和参谋总长,接管了普鲁士的军政大权,普鲁士对内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对外则合纵连横,利用各大国间的矛盾拓展生存空间。1866年,普奥战争爆发,在俾斯麦和毛奇的默契配合下,新生的普鲁士一举击败了老朽的奥地利,将其排挤出德意志的统一进程外。此后,对于普鲁士来说,统一德意志已经不存在内部障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敌人就是西面的法国,确切地说,是路易·拿破仑·波拿巴(Louis Napoleon Bonaparte)或称拿破仑三世(Napoleon III)统治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
普奥战争后,普鲁士的崛起已经成为路易的心头大患。他深深感到,如果普鲁士能够统一德意志,法国在欧洲的支配地位必将被颠覆,这是拿破仑的继承人决不能允许的。此后数年,路易施展各种手段,南联奥地利,北结丹麦,一手策划吞并比利时和卢森堡,一手拉拢与普鲁士不和的南德诸邦,竭尽所能要孤立普鲁士。按照路易及其臣僚的设想,德国必须被分成三块,才能保证法国的国家利益。然而,技高一筹的普国首相却反过来利用了法国皇帝的咄咄逼人,通过把法国设定为假想敌,反倒促进了德意志内部的团结。
就这样,德法双方的敌意日益加深,法国成了对德国统一的威胁,而德国的统一又是对法国的威胁。为了法兰西,德意志必须保持分裂,而为了德意志,法兰西又必须被打倒—历史在此打了一个死结。能解开这一死结的,不是理性与宽容,不是对话与理解,而是血与火的战争。至少,当时所有的掌权者都这么认为。
或许是被历史的宿命所导引, 《梅尔森条约》 签订整整一千年之后,公元1870年,德意志和法兰西再次将对方视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战争已经成为悬在莱茵河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1870.7.19:高卢公牛咆哮中
1870年7月初,一则爆炸性新闻传到法国:经过普鲁士和西班牙两国的秘密磋商,普王威廉的远房堂弟、一位出身霍亨索伦(Hohenzollern)王室的德意志王子利奥波德(Leopold)即将填补空缺已久的西班牙王位(原西班牙女王两年前在政变中被驱逐),成为西班牙国王。在目前剑拔弩张的普法关系下,法国人立即警惕万分:这意味着普鲁士将从东西两方包围法国,法国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法国民众歇斯底里,掀起反普鲁士的狂潮,皇帝本人也大为震怒,他立即与普王威廉交涉,要求利奥波德放弃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否则不惜兵戎相见。
威廉老成持重,不愿把事情闹大,于是说服利奥波德放弃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但路易仍不满意,他派法国大使到艾门斯(Ems)去觐见正在避暑的威廉,要他永久性禁止利奥波德的继承权。这种霸道的作风让威廉很不高兴,他拒绝再私下会见法国大使,但也明确表示,利奥波德以后不可能再提出继位申请,给足了法国面子,满心以为可以就此息事宁人了。
但俾斯麦已经决心借这次偶发事件挑起战争,以解决法国这个最大的拦路虎。虽然国王明确表示要让步,他还是能够施展巧妙的手腕:借发表普王和法国大使谈话纪要的机会,俾斯麦对原件大加删改,断章取义地公布了一个节要,说什么“因为法国大使要求国王致电巴黎以保证这个要求权今后决不再被提出,陛下已经拒绝再接见该大使”,摆出一副强硬支持利奥波德继位的挑衅架势,这就是著名的“艾门斯电报”。俾斯麦自称这个电报对于“高卢公牛”来说,好像一块红布一样灵验。
果如俾斯麦所料,当这份电报在法国报纸上发表时,从皇帝到平民,每个法国人都成了一头愤怒的公牛。许多民众走上街头,唱着 《马赛曲》 ,高呼:“àBerlin!(打到柏林去!)”在民众的热烈支持下,7月19日,法国向普鲁士宣战,高卢公牛咆哮着,冲向了日耳曼斗牛士。
俾斯麦有恃无恐:在毛奇的领导下,普鲁士已经建立了一个优秀的参谋本部,汇集了各方面的专家,从宏大的战略问题到具体的技术细节,无不加以研究和结合。毛奇本人就是西方大军事思想家克劳塞维茨的弟子,他的参谋本部在历史上第一次把战争变成了一门科学。在参谋本部的计划下,普鲁士开始了一系列军事改革,其中最重要的是利用铁路运输军队,可以以远超过传统的速度实现兵力集结和运动;同时,普军还通过普遍的义务兵役制大幅扩充。到开战前夕,普鲁士得以支配的军队总数已经达到近一百二十万人(包括德意志诸邦的盟军),是欧洲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军队。在武器方面,普军配备了先进的后膛步枪和火炮,杀伤力大为提高。又经过普奥战争的实战考验,普军对自身的能力已经有了充分的信心。
但法国人也有自信的理由:法国的铁路建设卓有成效;法军近年来也仿效普军进行改革扩充,总兵力扩充到了800,000人左右,虽然仍较普军为少,但是如果先发制人,就可以打断普鲁士的动员,从而弥补兵力上的劣势;法军还配备了比普鲁士更先进的武器:chassepot步枪和mitrailleuse机枪;当然,更重要的是从拿破仑时代起就根深蒂固的“法国陆军天下无敌”的信念。今天,法国仍然拥有一位“拿破仑”,谁说他不会像伯伯拿破仑一世那样,创造出伟大的军事奇迹呢?
就这样,全世界屏息等待着法军在“拿破仑”的领导下,首先攻入普鲁士境内—这一等待注定是很漫长的。
7.19-8.2:此拿破仑非彼拿破仑
宣战前,战争部长勒波夫(Edmond LeB uf)元帅信誓旦旦地向皇帝保证法军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如果战争要延续一年,我们连一粒靴套纽扣也不用买。”这样,路易有充分理由指望,法军可以赶在普鲁士之前完成动员,然后迅速扑向普鲁士腹地。首战胜利之后,则可以鼓动南德诸邦投靠自己,并和复仇心切的奥地利联合出兵,取道耶拿直捣柏林。同时,法国舰队则开向易北河和波罗的海,从海上封锁德国沿岸—一个非常浪漫的“拿破仑”计划,但问题在于现实的可行性。
结果,勒波夫的保证成了欧洲历史上最著名的蠢话之一。法国的战争动员糟糕到了极点。事实证明,法国人著名的人生哲学“on se débrouillera toujours(对付对付就能成)”根本吃不开。英雄时代已经过去,在复杂庞大的现代战争中,缺乏精密的统筹协调成了法国人的致命缺陷。
7月28日,当路易到达在梅斯(Metz)的司令部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八十万大军只存在于理论中。预备役士兵中来军营报到的还不到一半,另一半不是还在四处乱转,寻找自己的军队,或者被堵在几近瘫痪的铁路线上,就是因为武器装备尚未到位而在补给站中干等;至于民兵性质的国民卫队(Guard National),实际上等于完全不存在:政府没有给他们准备任何武器、装备和食宿条件,更不用说平时毫无训练。整个铁路系统由于缺乏起码的战时运行时间表,此时已经堵成一团,大量的军用物资堆在后方,而前线什么都缺。各部门相互推诿扯皮,使得本来已经混乱不堪的局势更加不可收拾。到七月底,法军只集结了不到二十万人,皇帝亲自指挥的主力军,梅斯附近的莱茵集团军(2、3、4、5四个军)只有128,000人,另外在南面的斯特拉斯堡(Strassbourg)有麦克马洪(MacMahon)元帅率领的一支约35,000人的部队(第1军及第7军的一个师)。而面对的敌军则有近四十万人之多!要取得入侵战争的胜利,路易的确需要有伯伯老拿破仑那样的军事天才。
路易知道,第二帝国完全是靠“拿破仑”这块金字招牌才得以支撑,他必须像伯伯那样获得辉煌的军事胜利,才能维持帝国的存在。可至为反讽的是,尽管路易玩弄政治阴谋颇有一手,却完全缺乏“拿破仑”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军事天才,他年轻时发动的两次军事政变无不以最幼稚的错误而遭到惨败。并且,已经六十多岁的路易此时正被膀胱结石的痛苦所折磨,不要说像拿破仑那样骑马带兵,就连马车的颠簸都难以忍受。长期病痛之下,路易甚至丧失了起码的决断能力,而在各种计划间犹豫反复,无法定夺。
法国将领们忧心如焚:莱茵河对岸的普鲁士及其德意志盟国正像一只精确的钟表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动员,和法国这边的一团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旦德国人动员完成,在兵力上就可以对法军占绝对优势。同时,法国民众也因为军队行动的迟缓而大感不满,巴黎大街上又出现了群众运动的浪潮,要求立即对普鲁士发动进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7月31日,路易硬着头皮命令巴赞(Bazaine)元帅率领还没有准备好的莱茵集团军向边境挺进,然而一旦攻入普鲁士境内,下一步如何展开,法军领导层却又都茫然无绪。
8月2日,法军以整整六个师的兵力击退了普鲁士的一个步兵团,攻陷了边境城市萨尔布吕肯(Saarbrüken),进入普国境内约三四公里。消息传回国内,法国报纸大肆宣扬,好像普军主力已被歼灭,通向柏林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一样—无情的事实很快就会给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微不足道的胜利,就是拿破仑时代最后的回光返照。
8.6:普军反攻不可挡
7月31日,在法军开拔的同一天,普王威廉偕同俾斯麦等内阁成员到达美因兹(Mainz)建立了前线司令部。威廉是名义上的总司令,但实际指挥的是参谋总长毛奇。毛奇将前线普军分为三个集团军,从北到南部署如下:
北方是斯坦米兹(Steinmitz)将军指挥的第一集团军,下辖1、7、8三个军,共50,000人,驻扎在特里尔(Trier)附近,作为全军右翼;南方是王太子指挥的第三集团军,由5、11两个军及南德盟军组成,共125,000人,驻扎在兰道(Landau)和拉斯塔特(Rastatt)之间,面向斯特拉斯堡和阿尔萨斯,作为全军左翼;而在二者之